后勤管理处 许志

农历腊月二十三，我在青岛过小年，在鲁西南老家的母亲，依旧守着传统“祭灶”的习俗。我和母亲打视频通话时，十岁的儿子挤到我怀里，非要和奶奶聊上几句。祖孙俩虽不常见面，但血脉里的亲情却从未隔断，老人更是格外疼惜隔辈人，开口第一句就关切地问：新衣裳买了没有？儿子急忙把摄像头转向阳台，给奶奶展示刚洗好、正晾晒着的新装。

通话结束后，儿子仰着头问我：“爸爸，为什么一到春节，奶奶总要问买没买新衣裳呀？”我笑着说：“这可是个好问题，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容易说透彻。”老话说“新年换三新（新衣、新帽、新袜），家里进斗金”，这辞旧迎新、除旧布新的习俗里，藏着独属于东方的历史底蕴，正应了《周易·系辞上》中那句“仁者见之谓之仁，知者见之谓之知，百姓日用而不知，故君子之道鲜矣”。此时此刻，神州大地上，千家万户正循着千年不变的节奏，开启一场新春焕新。

按照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解释，“旧”是指事物存在的合理性逐步降低，肯定性正在或已经小于否定性，正走在否定之否定的路上；“新”则是指对“旧”否定之否定的结果，是对“旧”的扬弃。简而言之，中国人的新春焕新，藏着三层独有的东方智慧。其一，是自觉顺应天地人伦大道，在常态化的新陈代谢中，永葆生生不息的生命力；其二，是在四季轮回的节点，做一次彻底的物理“断舍离”，为生活带来一场系统重启——扫尘即是扫“陈”，焕然一新的不仅是居住环境，更是物质基础和生活条件，而这份美好终将催生出无限新生机与新活力；其三，是在物理更新的基础上，完成心灵的焕新。过去一年的晦气、遗憾与不堪，都将随旧岁翻篇，无论成败得失，都要让心态归零、重新平衡，先与自己和解，而后悦纳自我，方能满血复活、轻装上阵。这绝非“阿Q精神”的胜利，而是一种强烈的积极心理暗示，更是“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”的具象表达。所以，“总把新桃换旧符”也好，祭灶扫尘也好，穿新衣戴新帽也好，都深蕴非中国人难以理解和表达的独特东方文化密码。仅此，春节被列入“非遗”就实至名归。

上世纪七十年代末，我出生在鲁西南的一个小乡村。刚记事时，身上的穿戴几乎都是母亲一针一线手工缝制的，她披着父亲的大氅，在煤油灯下熬夜纳鞋底的模样，至今仍时常浮现在我眼前。那个年代，平日里哪怕只添一副新套袖，都要在小伙伴面前炫耀许久，更不用说春节时的一身新衣了。除夕夜，整颗心都魂牵梦萦着新衣服，在心里一遍遍憧憬着自己“焕然一新”的模样。尽管恨不得立刻穿上新衣，却也克制着，想把这份期待留到大年初一的清晨。一到大年初一，耳边是此起彼伏、远近交织的鞭炮声，音色各异、连绵不绝，偶尔合眼的间隙，又会被“二踢脚”的强光晃醒。那种熬得眼皮都抬不动，却又激动得毫无睡意的感觉，是童年里最真切、最难忘的年味。

生活里本就常会辞旧焕新，为什么我们对日常生活中的焕新波澜不惊，却对特定时节的焕新视若珍宝，甚至赋予其特殊意义？社会学理论认为，仪式化会加强社会化。就像如果平日里衣服破了，买件新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，可春节的焕新却带着十足的仪式感。这种看似“无意识”“无刻意仪式”的仪式化，实则在无形中强化了社会化，让我们的民族文化在潜移默化中得以代代相传。小时候，每逢麦子黄梢，父亲总要去大集上钉几把新镰刀，这其中既有传统手工业生产条件下“应季供应”的时限因素，也有老百姓对“工欲善其事，必先利其器”的朴素理解，更藏着对“五谷丰登好年景”的殷切期盼，是为抢收抢种、丰衣足食、撑起一家人幸福的实打实行动。我记得父亲的这个习惯，也算是传承了这份文化。即便他已离开我们八年有余，但只要我还记得，他就永远活在这份传承里。

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，全国人民踔厉奋发、撸起袖子加油干，如今的物资供应空前富足，我们新春焕新的选择空间，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广度。从实用性角度来讲，对于已经“物尽其用”的物件，理应做好“断舍离”，以旧换新、推动消费升级，这本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。因此，对于那些能烘托节日氛围、丰富节日内涵、提供情绪价值的焕新，自然也应当支持。

焕新需立足实际，不盲目跟风、量入为出，把握好适度的边界。在外奔波一整年，若将辛苦赚来的积蓄在春节期间挥霍一空，无疑是非理性的。“赚的钱花了才有意义”这句话虽有其道理，但前提是要分清消费的必要性，守住适度消费的底线。更何况，“艰苦朴素、勤俭节约”始终是我们的传统美德，老祖宗的教诲言犹在耳——“由俭入奢易，由奢入俭难”“丰年存粮，晴时修屋”，这份穿越千年的生活智慧，我们必须永远铭记、躬身践行。

马克思在《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》中写道：“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，在其现实性上，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。”任何焕新行为，都并非孤立的个人选择，都带有一定的社会影响，关乎个人品行、家庭家风、行业风气，乃至整个社会的风气。特别是2024年12月4日，在巴拉圭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会上，“春节——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”正式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。随着我国对外免签“朋友圈”的持续扩大，来中国“过年”逐渐成为全球新风尚，恰如其分的新春焕新，也因此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意义、现实意义与世界意义。

“糖瓜祭灶，新年来到，姑娘要花，小子要炮，老头儿要顶新毡帽，老太太要件新棉袄。”新岁已至，万象更新，愿我们一同沉醉在欢歌笑语中，以“不待扬鞭自奋蹄”的劲头，携手奔赴更加美好的未来！